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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是一开始就没办法反悔的旅途。也许搁浅,蒸发后再凝结成雨,是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你的基因会引导你,无论经历怎样的曲折,最终走到你向往的终点。或许想象中的大湖便是那一处安定归宿幻化的意象。你要寻到的意义,是在旅途中认清自己,即使置身汪洋,仍要保持自己的存在。
这是我迷茫时独自一人旅行,明白的道理。
播种发芽,枝繁花茂,落叶归根,如此循序渐进的过程,是草木诺言的兑现。被我们称为“规律”的约定,维系着万物生灭的秩序和平衡,才实现世间的绚烂景象。
有时不禁以为,人和人之间,是否也因为某种约定,才被命运的丝线牵引,具备吸引彼此的特质和磁场,在恰当时分相遇。
若前世有约,今生我化成的形貌,便是你一眼就能辨认的样子。你内心的恐惧和挣扎,只有我能降伏。
身着一件水云纹的上衫,颜色是宜人清晨天空的幼蓝。心怀珍惜、不敢触碰的心意,谦逊低沉的姿态,将是初次见你的样子。那一瞬间,街道的人声鼎沸,都淹没在吹过茂密树冠的大风声中。
我听过一句预言,知道你在来时路上。涉水而过时,请别沾湿衣襟,请跟随雾霭中的微弱亮光,若看不清我身影时,也不要动摇,我就在前方等你赴约——
一起去看往世所种的今世之花,于约定的期限开放。
——《寂静》
1
读《寂静》读得很慢,有时会回头重新看过去两遍三遍,再翻页。影生准备的行李越发简单。换洗衣,药片,在读的书,信笺,手机,钱包。因为晕车,一直不忘携带MP4。八月又十,晚间,影生出门拦车的时候大雨已成暴雨,只好再转身回家拿一件开肩。雨打在伞上落在头顶的重响让她有莫可名状的归属感和孤单。
火车与铁轨的摩擦尖锐直刺耳膜。影生上次睡卧铺的时候是刚露新年味道的一零年年末。那时,她爱的男人,是单眼皮。工作一天会担心衣服不洁净而不敢拥抱她而会记得出现在她面前之前换好新的干净衣物。会带上她喜欢的食物。或试图寻到她或许会爱的种种,事实也确实会合她心意。偶尔也会为她下厨做简单面食。那时候最易心生愉悦的事情是两个人并肩走路,等一个寒冷下雪天。
然后她突然想起彼时去太原的路途经过他在的公司,他加夜班,她在楼下等他,看他走出门来的时候强打精神,感觉上去仍然清爽。那个时候影生就知道,有生之年不会再遇到比他更适合自己的对象。她渐渐明了,他走以后,她无法再信人。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从太原回来的路途中可以看见远处山上的积雪。她穿的十分单薄,坐在车厢走廊的座椅上放空。情人节的那天结束了这段维持了两年的感情。断过三根项链,戒指丢失过两回,影生因为紧张,将戒指在早前就还给了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找不到答案与出口,在强迫自己辨认清事实后沉默。在包厢的时候会喝酒,会笑,双眼通红,踩着霓虹走路回家。流不出眼泪。似乎是因为尚不相信他是真的走了。她贪恋宽厚的肩膀。贪恋一个拥抱。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是不对。
以为彼此重逢时刻是,在某家超市的一个通道,偶遇他与他已有身孕的爱人。自己仍身着扎染棉布长裙,一双小皮鞋。点头微笑寒暄,转身的瞬间背后是梦断几多年的人事。
她有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走后的月末下大雪。2
走在聊城与巨野之间的路途,一片片树林过去,晃如游园惊梦。连他短信过来,她都未清醒彻底。不知如何是好。慌张的内里从不表达。围城绕湖,她路过一遭古城建筑地。
影生再回到聊城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一天晚上,她换上丝袜踩着高跟出门在街边的小摊吃饭。对面坐对老夫妻,男人喝二锅头,递给女人碳酸饮料,对话轻松温吞,似在安慰自己的小女儿,说,吃的快好啊,长得快。抬头的间隙透过热气寒雾看对面校园,整饬白灯。瞬间清醒自己是在哪里。恍然发现这么久以来都没有真正将自己表达。沉默不可抗拒。夫妻结账起身,开上一直停在摊位旁的旧摩托车,女人伏身搂住男人的腰身,一切显得恰如其分。影生打算折到超市买冰激淋。回头红红绿绿的街灯车辆,在夜色里再次想起他来,觉得十分落寞。不明白为何人有这么多感情,又尽需独自过河。她沿石阶小路往回走,知道或许他已拥新欢在怀,摇头笑了笑。
三月刚开始的时候,需要反复灵魂疗愈的书籍。翻的第一篇,171页,深年。其间情感与她并不十分相似,读到最后热泪盈眶。心中渐渐有恨的后来,以为“也许爱不是热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也是虚情。 她听卡农和中学时代。
一个周末,影生躺在江堤乐园的吊床上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可以听到凉风吹动树叶挲挲的声音。她闭上眼。知道需要再去一趟医院。之后影生去了中华第一梨园,那天的天气很好,她靠在大巴窗前,窗帘遮住照射的光,突然想起昨夜梦到了他,好似普通朋友般,讨论别人的生活。就这样,那天她忘了自己。
她记得一次去往车站的大巴上,看见一个随身拿手套拿粉红腕带手表背书包自己上下学的小女孩,顿时心生欢喜。大抵没有人知会。影生亦不需要旁人理解。四月底,她回到巨野,因为错觉过去的未过去,决定去青山。
那天一早她换上留在家里的球鞋。简单的白色汗衫,外套一件黑色开肩,扎染棉布长裙。山里的空气比较新鲜。走到山顶的寺庙。师父帮她算卦。那天她抽了上上签。师父告诉她,良谋相对说知音,莫教错过又来春。又说,对把位子挤掉的心,当放下。饭后在农家采槐花。在天台摘菜。一杯红酒有助睡眠。还愿醒来时,我尚年少,你未老。
五月的第一天,中午,她带着微微醉意到常去的店里剪头发,没有犹豫。无所谓轻松。傍晚她顶着一头微蓬短发去超市买碳酸饮料,并喜欢现在的卷度。隔天她回聊城,戴了在淄博实体店买的一条橡皮红围巾,以及外甥女送的手表,是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很容易出现错觉,比如著大衣,牛仔裤,穿脏的球鞋的大风天,仿似他放假回來学校找影生的高三那年。她反复质疑自己,如何做到莫错过,和放下。她一直看不见出口的光,因此告诉自己,五月没有等到他来,就彻底放下了。
在自我抑制的日行渐远里,她渐渐看上去不是那么焦灼于阴雨天。一天夜里只有她尚未睡,看路灯与月亮映射进来的暗光,影生的手机屏幕开始亮,迟疑半天,她只穿了身上本来的那件长汗衫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上接Jude的电话。黑暗之中只有对面顶房的一束光打在背上。她听到她在哭。因为体会深刻而不懂得去安慰。同样的场景她只想过自己一人靠栏杆旁抽烟。事实上枕边烟盒里的从也没有少过。一个人走到现在。
七月以后她一直在整理东西。十几只纸箱。归类。送人。卖掉。或封箱。独自坐在地上休息。想起他说,最慢的是活着。傍晚出门的时候,在路边见有木箱装售的新鲜葡萄,买上一斤半。约会。偶尔再看电影。凌晨三点未睡。以为宿醉过后有个拥抱也是好的,但她确定自己不是会哭会撒娇的一类女子。她突然就明白了,人真的需要往前看,才能走得通。临近结尾的时候刘烨抱着吉他在天色泛蓝的清晨唱不再让你孤单,影生被感动。睡前喝水的习惯一直没变。也会做噩梦。独自过节。事实上她对节日不真正在意。七夕她只过过一次。
3
她重新闭起眼睛,回想起傍晚再去理发店的时候被告知三四年来一直帮她剪头发的那个美发师已经辞职,后来影生询问起身边的师傅为何事先没有告诉她,他说一直在考虑如何对她开口,知道她会有不适应。道不明的情绪生发。后来那位师傅给她处理了一个顺溜贤淑的发型。她打理好背包,听见窗外开始下雨,准备起身去车站……
她试图听外文歌曲转移注意力。影生希冀能够引领自己成为清朗乐观的人。但就像夹杂着这再熟悉不过的铁轨撞击声音,牵扯着她的每寸记忆,过于矛盾。太难。她将脸埋进蜷缩的臂弯,她的眼泪很快流下来。最后像孩子一样,在车厢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4
车到站的清晨六点半,空气潮湿。修地铁,高架桥随处可见。堵车严重。她住百通花园。晚上去李村夜市,以为和菏泽十分相似。几年来她也已经渐渐习惯。比如之后在济南看到的建筑设计与 D城亦晃似。
第二天一早她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下大雨。留在家里吃饭。浏览网页,写回复。坐在阳台写框架。下午特地换一双人字拖,去海水浴场看涨潮。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大巴。途径天泰体育场。太阳很烈。她把很久以来不听的歌重新找出来,陪了她一路。晚上在一家不算高档却十分昂贵的海鲜排档吃饭。经中山路,一号的酒店的式样是她喜欢的。
她选择去中山公园,十四号。背双肩包。要了一只棉花糖。海底金刚大转盘。深海转轮碰碰车。海之星旋转木马。恐怖公馆。变异灵动。因为看好疯狂迪尼斯的主持人,她停下来。吃王姐烧烤。在镜子迷宫,和刘小姐一起,与Mr.H说笑。海盗船的负责人与她答话,主动要求帮她拍照。她感觉十分轻巧。天黑完的时候往回走。未赶上最后一班大巴。
今年的D 城没有轮渡,商务酒店,栈桥,海底世界。没有原先的大雨与艳阳,没有泥泞小路,楼下便利店,站牌,白色阳台,落地窗,原木靠椅,利群,屈臣氏,永和,路中央的成橘云彩。也没有金沙滩,以及逼仄干净的小旅店。这些能轻易重拾她几年来所有感受的,全都没有。本打算这一次再拾起来,就彻底放下。
Jude给她电话未开机的那天,她在外面走了一整天。去极地馆。她从未考虑过,从十几岁时就一直想看海豚表演,在二十岁这年完成。一切不刻意,随时来随时终结,会比较容易豁达。买一支意大利手工冰激淋。去欢乐剧场。在百丽广场选两条围巾。在国际啤酒节吃烤肉。后来很遗撼未走过韩国馆。夜里睡不着觉,洗漱后坐客厅的沙发上敷面膜,读书。
回程的时候想起给Jude去一封回信,路途颠簸,手里的笔握不住。她想着想着出了神。Mr.H很合时拍地转身指玻璃窗外的胶州湾大桥给她看。未发现她眼角已有泪。七个多小时的长途,她感到腰痛。她想再遇见的那个人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给她唱歌听。以最简单的方式相处。她觉得十分累。
5
到家的二天,她接到他打来的电话。陌生号码。他的声音是周边朋友公认的有磁性的声音。她已有半年没再听见他说话这么温暖。影生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了说什么都枉然。情爱不重要。过去不重要。别人亦不相关。时间过去,就已经晚了。断续听他说。理性上,她连安慰都不能给他。只好说,你喝醉了,回家去睡,明天醒来就好了。现实横亘在眼前,她不想说,也不忍再听。关了手机。
之前的短信之中,他懂无论自己幸或不幸,她都该多么辛酸。而再后来,她再没有见过他。时间终究会明暸,只有影生最爱他布满苍老皱纹的脸。她选择不再和他有任何联系。
那天她失眠,不自觉流眼泪,以惯有的姿态试图睡着。他出现在她梦中,仍旧是决绝的态度。她觉得伤心。休息一天后,她去了济南。她有保存他信息的习惯,凌晨时分删除。
想来已经很久没有在天未亮的时分与人讲话,话筒里将醒未醒的声音,让她惶然。 五点多的闹钟铃声让她听见雨水拍打玻璃的声响,朦胧之中以为尚在梦里。事实上她在济南的两天里雨一直没有停。简单洗漱后撑伞出门,在候车厅等第一班列车。想到已和大叔约好,感到抱歉。
雨越下越大。她已有三年没再来过济南车站。将要睡着的时候,想起以前和Mr.Zhang在永和吃午饭。她身体一直不适,只点份豆浆。影生一直没忘他最爱淄博店的香肠。酒醉的电话里他提起,她突然愣住。但相关的记忆,她打算忘了。唯有如此她才能独自前行。影生只身走出站口,在那家永和店门口等友人,天气十分凉。
大明湖,超然楼。有拍照的旅人。去上岛西餐厅旗舰店吃饭,影生与友人聊天,说的都是中学时代的事,谈到来济南前的晚上约见了同学,看大家的生活都不同。但她喜欢与积极明亮的人相处。影生渐渐喜欢步行。去山大洪家楼校区之前她和友人去基督教堂,找到中间的排座,将雨伞立在水泥地,听小女孩唱赞美歌。在李先生吃炸酱面。去新世纪电影城看首映。抱着从银座买回来的零食往住的地方走。在凌晨看芒果台的一期关于安妮的论谈。而安妮给她印象最深的话,是,最好的时刻,不是在于能够对彼此说出什么,并且说得清楚通畅。而在于有些话终于可以不再提起,并且让它在心里沉淀成一座安静的宫殿。
影生睡前用男士欧莱雅洗脸,很轻易想起他脸上的味道。熟悉的味道容易使她沉迷。她知道这是不好的事情。并对住商务宾馆十分敏感。她听了一夜的雨。
临近中午,她起身去花园路,要在重庆小天鹅吃火锅。一路撑伞,影生出神,等绿灯的时候叫友人一起走,不经意喊出的是CH的名字,等见身旁没人,后知后觉的尴尬,她转身看见友人低着头正在用手机搜索路线,未发觉。影生摇摇头笑了笑。
6
影生很容易就感到满足。友人陪她等车。她上车后短信嘱咐记得换干净的鞋子驱寒,并道谢。抵在打满雨水的窗户上再一次睡去。空调很足,她觉得冷。
她早明暸,彼此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想起读过的一句话:花下的宴席,人与人之间的相聚,嬉戏,彼此欢好愉悦,再怎样恋恋不舍,也是会变幻和结束。
完
2011年8月23日晚 巨野